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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漫长的山路已经让马儿跑得倦了。石陶钧姗姗来迟地赶到会场时,慷慨激昂的誓师大会已经结束。即将出征的战士们唱着歌,送行的亲人们捧着花,花潮和歌声把他们托起,处处是临行前依依惜别的景象。蔡锷站在人群里,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军人,微笑着跟美丽的少女说着听不清内容的话。这大概就是那位新上任的云南督军吧。石陶钧镇定自若地看着。那带着稚嫩的骄矜神色的漂亮女孩,仿佛全然没想过战争的残酷似的。她凭借什么让身边的人信服呢?她狐疑地想着——答案恐怕是显而易见的。
蔡锷跟情人说完了告别的话,回过头看见她皱起的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笑。他们策马走在入川的道路上时,石陶钧压低了声音威胁说:“森英妹妹一个人在家照顾老夫人,你要是管不住自己,敢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啊呀,是吗?唐督军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啊,醉六你看到了吗?”蔡锷面带微笑顾左右而言他。
石陶钧瞪着他:“你小心玩火自焚。”
“饶命啊,参谋长大人,”蔡锷正色道,“您怎么就能假定卑职一定做了什么呢?”
他们相识已经是超过十年以前的往事,那时候这孩子还是只温顺驯服的猫儿,尚且没有露出獠牙,变成现在这狡猾可恶的虎皮膏药,执着地粘在她身上。她也还是高傲而固执的女孩,一向是闻名乡里的读书种子,此来长沙,势要在科举里拔得头筹、压倒众人。没想到刚到长沙,立刻就挨了当头一棒:父亲和兄长考中,她却名落孙山,少年人的尊严承受不住打击,在驿馆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走来走去,怒气冲冲地猛踢沾满青苔的墙壁。樊锥老师从宝庆府带来的小孩爬到她床边,好奇地歪着头看她发怒的表情,被她恼恨地一脚踢开,对方却不肯善罢甘休,等她哭得累了,又执着地凑上前来。
——当时真不该心软的。国内反对帝制的人不知有多少,孙文在日本更是兴风作浪,誓要推翻政府不可。她对这些激烈的政治行动,一贯都嗤之以鼻。这个时候蔡锷不知怎么的竟然从袁世凯眼皮子底下钻了出来,一路避开无数的密探和刺客,好整以暇地出现在她面前,跟她和盘托出自己起兵靖难的计划。
她谢绝说:“我决心不再参与政治了。”
天哪,石参谋长。蔡锷楚楚可怜地咳嗽了一声,在她骤然投来的紧张目光里以手掩胸做西子捧心状,把她恶心得恶向胆边生、气不打一处来……醉六呀,我的好姐姐,你都能给谭三少爷出谋划策,难道唯独不愿意帮我这一次吗?
袁世凯暴病而亡,滇军在四川的作战同步取得进展。战事既已宣告胜利,司令部的工作也日趋清闲。第一军的干部距离司令部最近,每晚必来打牌消遣。
其他的时间里,她陪着蔡锷养病,对具体的病况心照不宣、闭口不言。他们趴在地图上,脑袋凑在一起,研究裁军和善后的方案。远在云南后方的唐继尧,之前对前线的战况毫不热心,现在却反复要求向川中增派军队,显然是誓要将川南的富庶地区揽入囊中。
到底为什么要掺和这摊烂账?她又涌起那种熟悉的感受,仿佛自己被人暗笑着算计了,但到底还是没忍住把椅子搬过去,拉过他冰凉的手。
“顾军长他们今晚还要来总司令部一趟,”她说,“你现在还不做些准备,一会跟他们说点什么好?到时候莫怪我没提醒你。依我看,你最好想办法给他们打打气。”
“来了也只是打打牌说说话罢了,”蔡锷有些漠然地笑道,“无非是川滇之间的善后,没关系,早在计划之中……醉六,能把牌递给我吗?”
石陶钧道:“他们对唐蓂赓可是很有意见,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她心想,恐怕不止我一个人怀疑你们的关系,她要怎么树立起个人威望,那恐怕还真是一个问题。
于是空气又安静下来。蔡锷看着地图,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拆开扑克牌盒,缓缓地低声说:“醉六,你觉得唐督军这个人如何呢?”
“你还想着她?”石陶钧盯着他没有血色的嘴唇看,觉得自己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了:“我说,你要不要还是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干净吧?”
“那毕竟我把她给睡了,总要负责到底。”蔡锷说。
石陶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蔡松坡你他妈怎么还真——”
“她赖上你了怎么办?”
于是他们又坐在一起,像青年时代在时务学堂肩并肩望着天上的星星。“森英妹妹在家坐着,突然间就有个陌生女人冲上门来要名分,到时候她要怎么办呢?”
“唐都督比我有钱,还不至于沦落到管我要名分,”蔡锷皱起眉说,“反倒是百里……”
“百里?还有蒋百里?!”
青年人轻描淡写地说:“当然,我在陆军士官学校的时候……”
“没人问你这些细节,还有谁?”
蔡锷叹息着一张牌一张牌点过去:“唐都督和百里是老情人了,她们你都认识。小潘是我明媒正娶的,家产总要分她一半;还有凤仙,不过她在北京,太远了,想联系上也有些困难;若衡那孩子,本来只是看她做事干练才要过来当我的副官,但她对我似乎也很有感情,你不要让她给我守寡。这几个是女的。然后还有——”
石陶钧道:“这些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到底还有几个寡妇需要善后?”
“醉六,我是什么人?”蔡锷深沉地说,把纸牌在手里合拢了:“比这更大的困难也遇到过,没有解决不了的……”
“蔡松坡,你是我祖宗行了吧。”石陶钧疲惫地在他身边坐下。
“恐怕不行,”蔡锷笑道,“你是我姐姐。那就乱了辈分了。”
顾品珍跨进船舱,一进门就是长篇大论的控诉和抱怨,指责唐督军太不仗义,三番五次拍电报来,一看就是要借着护国军的名头为自己扩充地盘。
他唉声叹气地洗牌,蔡锷接过来轮番发给众人:“怎么说出这样丧气的话?女人就是这样,头发长见识短,你们多让让她,少跟她一般见识。”
“松公,”顾品珍抗议,“我真不知道您的信心都来自哪里……谁也不是算无遗策吧。”
“难说嘛。”蔡锷笑道,“我不跟你赌钱,就赌西南大局万事无忧。如何?若川滇能日久无事,就让我这局赢个大的。”
“话不能乱说。”顾品珍急忙道,“要是没赢,太不吉利……”
蔡锷面带微笑,摇摇头,把纸牌放到桌子中央。
他们把邹若衡叫进来一起打牌,这局用的是西南流行的玩法。顾品珍一开局就手气甚佳,摸出一组成对的牌来,俗名叫做“豹子”,他却是面无喜色,几不可闻地咕哝道:“今天我倒情愿输光。”
邹若衡作为副官,难得参加一次高级军官聚会,加之交了不少赌资,把半个月的工钱都塞进了牌堆,翻牌前双手合十很是虔心祈祷了片刻。一翻牌,不想也抽出一张黑桃九、一张红桃九,顿时喜笑颜开,望着自己扔进赌资里的几张票子,显然是志在必得。
石陶钧百无聊赖地抽牌,竟也是一张方片九、一张红心九。她皱起眉头,这局三人竟都好运连连,蔡锷想赢恐怕很困难了。
邹若衡急不可耐地翻开下一张牌,大家俱是一愣:却是一张黑桃A,正是所有牌中数字最小的一张。
顾品珍摇头低声叹息道:“不妨不妨,倒也不必把玩笑语当真……”
邹若衡没听到他们前面的对话,自然也没那么多心事,笑道:“蔡总司令,说句不好听的,我看这把您是要输光了。这张须得是用大小王来配,不然无论如何赢不了我们三位。不巧了,这局的票子我就笑纳啦……”
顾品珍把那摞钞票推给她,邹若衡美滋滋地按比例分成三份。石陶钧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感到嗓子梗住了。她在桌下把那叠纸币塞给蔡锷。蔡锷不去看她,把桌上的纸牌摊开,对着几十张一模一样的牌背,专心致志、凝神苦思着。
“松公,还是别挣扎啦。”邹若衡温声软语地劝着。
石陶钧默默无语,她太知道蔡锷的脾气,不打到他赢回本,今晚怕是谁都别想下桌了,她打定主意,一会就算出千让牌也非得让他赚一笔不可,免得他们又熬到子时,陪着总司令消磨那种无意义的好胜心。
顾品珍跟她想到一块,道:“松公,算了算了,我刚刚还说了,毕竟谁也不能算无遗策嘛……”
蔡锷终于从牌堆里摸出一张,对邹若衡微微一笑:“我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邹若衡悲愤地拍案,顾品珍也瞪大了眼睛,把那叠纸牌从蔡锷手里抢过来,翻来覆去地检查有没有笔痕或者折边。那张大王牌摊开放在桌面上,标志着他们一晚上的奋斗化为乌有。
“松公,你是不是出老千!你偷偷背了牌!我知道你会背牌……”顾品珍大叫道。
石陶钧也是邵阳出身,对宝庆府的地痞混混赌钱的本事很是熟悉,知道他们听声音就能判断出骰子落地的面数,但这次也难免怀疑起来。说实话,即使是她也不相信蔡锷有着从五十张牌里心想事成地猜中目标的本事。她把那张牌翻过来掉过去,倒是一点没找出标注痕迹。除了长期使用造成的些微磨损,这张牌看起来实在是平平无奇。出千了?但是,是怎么出的千呢?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有信誉吗,”蔡锷睁大眼睛道,“筱斋,这次是你洗的牌啊,我怎么能背牌呢?”
顾品珍一时语塞,张口结舌想了半晌,又反复检查牌背,竟确实没有一丝标注痕迹。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一脸的狐疑神色:是魔术把戏?作弊?难道他真的庙算无遗?顾品珍揪着头发,邹若衡也摇摇头,石陶钧下意识地皱起眉。不像是作弊……到底是怎么实现的?莫非真的是运气吗?
蔡锷笑眯眯地从三个人手里接过钞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这是俗谓的“至尊豹子”牌型,他们不仅要交出现有的赌资,还要额外贴钱给他。邹若衡已是泫然欲泣,石陶钧只得偷偷摸出两张纸币,塞进她手里安慰她。
蔡锷把钞票拢齐了,转头对顾品珍说:“我叫你不要太担心,是出于真心,不是聊做安慰之语。护国战事甫定,我料定唐督军是不敢立刻有所举动的。待裁军完毕、局势稳定下来,她就算想要进兵,也很难再有契机了。”
“松公,您——真没骗我?”顾品珍发愣道,“到底是怎么摸出那张……”
“对不住了,蔡某一向是逢赌必赢。”蔡锷笑道,把厚厚的钞票往方桌中间一推:“给你们拿着玩去吧!”
石陶钧把他们送出门外,邹若衡拿着失而复得的钱,喜形于色,喋喋不休地说着蔡总司令还真是神算。顾品珍感叹道:“以前只听过刘玄德问天买卦的故事,今天竟叫我也碰上一次。石参谋长,你也是宝庆府生人,可曾听过什么出千的本领吗?”石陶钧只得答道:“我打小就跟着老师念书,从来没碰过这些。只能说我也检查了那套牌,确实也没看出什么不妥。”
顾品珍笑道:“好,好,既然如此,我姑且也把这当作祥瑞看吧。只是石参谋长,对于川滇裁军之事项,蔡总司令是否已有确定方案?”石陶钧道:“方案自然是有,只是怕滇军初到川中,计划难以推行。不过,依仗蔡总司令威望,我想问题不大。”顾品珍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关键是总司令要亲临指挥,能保两省稳定。”他摆手跟她道别。
蔡锷还在火盆边坐着。石陶钧咽下微不可闻的叹息。战事已经停息,不必再通宵达旦地指挥调度,她倒觉得他的身体状况全无改善,陪他们玩完这场纸牌把戏,又靠在椅子上,把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听着她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那叠纸牌早就重新装进了纸盒,被他轻轻递回她手里。
“你应该多跟这些人聊聊嘛,掌握他们的思想,才能掌握军队,”面容清秀的青年军人,缓缓地开口,似乎是漫无边际地说着,“川滇善后,不能没有对滇军知根知底的人负责。我也不会一直执事西南……”
“我才不帮你善后。等忙完眼下的事,我还回去找谭畏公,安心地做我的本职工作。谁要接你这烂摊子?”
蔡锷突然说:“你别跟谭三走的太近,我看她并非可信之人。”
“莫非你还没演够你那料事如神的戏码?”
“我此去京师,她又投了老袁,对被收监看押的旧识几乎不闻不问。”蔡锷叹道,“醉六,你是何其严肃认真的人?跟这种反复之人相处,不是长久之道。”
她不置可否。蔡锷知道劝也无望,摇头说:“你这样子,以后要怎么生活下去呢?看来我得早做谋划。”
石陶钧冷笑一声。蔡锷沉思片刻:“不过你回湖南也好。”
她警觉起来:“你别又想算计我。”
蔡锷道:“恳请你帮我照顾我的妻子和孩子。”
她在黑暗里的手发起抖来,嘴上仍不饶人:“怎么,你演够了谋士,现在要演神棍,开始卜算自己的死期了?”
他沉默不语。石陶钧道:“怎么,唐督军要别人让着、惯着、呵护着。而我要为你的家事负责,是这样吗?”
“你不会拒绝的。”蔡锷低声说,“对吧?”
她到底还是回了湖南。倒不是因为真不想接手川滇局势这烫手的山芋。只是,小小的扑克牌魔术把戏到底不如刘玄德的买卦,蔡锷咽气不久,川军立刻向滇军发动攻击。没了他在西南的崇高威望,不管是顾品珍还是唐继尧都无法弥合两省长期的积怨。滇军苦苦支撑日久,最终还是不得不忍痛弃川回滇……唐继尧少不得大闹一场,却毫无收效,狼狈地下野出亡香港,打着“联省自治”的大旗招揽名望。
联省自治——说起来,那还是谭延闿首倡的理念。她和赵恒惕为了湖南省宪奔走号召之时,谭延闿却抛下他们,带着全部身家专投孙文,甚至策动唐生智向他们发起攻击。北伐军进入湖南,对赵恒惕的“逆产”大肆收缴以充军用,蔡端和两位叔叔又为了家产的归属权打了个不可开交。唐督军、顾军长,森英妹妹和端生这孩子……家事也好,国事也罢,蔡锷规划的宏图伟业,到此也都徒留一地鸡毛。
谭延闿风风光光地出任南京国民政府的行政院院长。她们又爆发争吵,她指责谭三背弃盟友、反复无常,谭三说她太过认真,趟不了政治这趟浑水,做不得红尘中人。
主政者的轻佻和傲慢让她愤怒。辞去一切职位,决心从此不问世事,潜心治学……在数年无望的挣扎后,她又回到昔日的家乡。
岳森治理湘中已有几年,见到她很是高兴:“你跟着松公和畏公混,居然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不也跟着畏公混?”
“所以我也走了。”岳森叹道。说起来,当年为了这事,他们一度陷入冲突,甚至长期疏远。重念及此,石陶钧也是一声感慨。一别数年,他经历的世事浮沉比她还多些,被蒋中正劈手夺了所有兵权,打发到这穷乡僻壤,人倒变得淡然了许多,见她回来,还专门来找她,替她把老宅里的行李收拾了个七七八八,说是该找个更好的住处。
岳森看见蔡端,很是感怀:“难为你辛苦这几十年。”
石陶钧冷冷地说:“我被蔡松坡算计了。”
时至今日,她心里依然时不时涌起层层叠叠的怨恨。蔡锷对四川和云南的预测落空了,判断自己的死期也有些太过保守。对谭延闿的预判倒是不错,她为此不能原谅,常常心怀怨气——倘若他当时更加坚决地主张那个判断,兴许也不至于给她的生活留下如此绵绵无尽的煎熬。唐继尧死了,顾品珍也死了,只有她还沉湎在这无边无际的余味里,等待着解脱的那一天。
只有一件事大概说的没错。她不会抛下他的孩子不管——即使那也可能成为这数十年里的另一个痛苦源泉。
“他对我也太不公正了。”她对岳森笑道。
岳森尴尬地挠挠头,像是在说,你们姐弟的家事我不好置喙——从口袋里掏出纸牌盒和银票,递到她手里。
石陶钧把扑克牌颠来倒去地在手里转着,忽然觉得心有所感:“你不知道,当时松坡用这个问天买卦,赌西南诸事无虞。那个时候非得抽出一张王牌才能赢下,没想到他真拿到了王牌。我当时也信了,还真以为一切如愿,不想后来竟有天塌地陷之时。现在想想,难道这场游戏竟透支了我们未来的好运……?”
她把纸牌从牌盒里倒出来,捏在手里把玩。
牌转过一个角度,她突然如遭雷击,用发抖的手从几十张牌里抽出一张。
——正是那张大王牌!石陶钧目瞪口呆,把牌塞回牌堆。这样一看就很明显了:这张牌的牌边比其他牌更严重地磨损了。不对,不是磨损,而是卡牌一侧被人为地掐过边缘,翻开一层,导致这张牌放在牌堆里时,从特定的方向看去,比一般的牌更加明显。她想起蔡锷跟她聊起唐继尧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玩牌动作……是了,如果顾品珍当时把大王放回牌堆,仔细检查,兴许也能发现这张牌被做了手脚。但是他赌赢了这一次,不是赌牌面图案,而是赌她和顾品珍,在船舱昏暗的油灯里,检查不了十分仔细——或是一心想要得到某种上天示意,证明西南的局势一切安好,因此必然不会拿出决心,誓要揪出他作弊的证据。
岳森接过牌来,一看之下,顿时也明白了:“我就说这蔡松坡不是什么好人吧……”
石陶钧瞠目结舌,气得笑出声来。
这一切当然是骗局。他们都怀疑是出千,果然也是出千。从来就没有运筹帷幄的神奇本领,没有料事如神的天才,也没有问天买卦的汉昭烈帝,只有太想得到好消息的一群人,选择性地忽略种种不合理之处,这才让他瞒天过海,扮成虚构故事里庙算无遗的神明——倒是真有焚身的夷陵大火,川军朝滇军开枪,在漫长的战事里,两军挡阻过路居民,不问男女,都认为是侦探,绑上城墙,每人刺刀戳胸,不管生死,即抛置城下,又将警察探访所警士夫役全部刺死,城下积尸数百余具,红十字会抬埋不及,一到夜间,磷火莹莹,遍布城墙内外。
岳森叹气说:“算了算了,无论如何,他对你还是挺好的。”
“笑话。”
“不是笑话,他给你留了一笔钱,”岳森道,“只是没想到北洋政府没过几年就倒了,钱也成了废纸,还是我比照近些年的物价,重新给你添上一笔,堪堪凑够当年的数额。”
这却是石陶钧没想到的。
“给我的吗?在哪里?”
岳森翻开那叠银票:“他给我写过信,说你是铁了心要跟谭三厮混到底,怕以后到底有心灰意冷那一天,加之南方局势动荡不定,他对滇事以后如何也无十足把握。若到时候无以为生,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用当时赢下的钱购入的矿山股份,利滚利不知道有多少。不过毕竟他也不是算无遗策,后来北伐战事又起,矿山被收归国有,留下来的钱也没有最开始那么多了……”
石陶钧接过那叠银票,翻着翻着,突然掉下眼泪来。她把银票放到一边,大哭起来,把脸埋进手帕里。岳森手足无措,想方设法地找出些词来安慰她,可是她越哭越凶,直像是要把十几年的愤怒和委屈都倾斜出来似的。舟行水上,资江清澈地摇荡着,湘西的飞鸟掠过船弦,向着如洗的碧空飞去。
- 作者:阿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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